月兔小说

克拉玛依友谊馆

发布时间:2019-08-01 13:01:14 来源:新锐散文关键词 : 建筑 日本电影

大凡一座名城,都有一个使其声名远播城市的建筑,它是城市的灵魂。比如,阿联酋迪拜塔、纽约世贸中心、上海环球金融中心等。(克拉玛依上市公司)。

为油而生的克拉玛依城也有这样一处建筑——克拉玛依友谊馆。从五十年代初建设至今,友谊馆历经六十年风雨洗礼,吸收都着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淡定而沉默地伫立在日益繁华的城市中心,它是克拉玛依的标志,是城市的一处风景更是克拉玛依人的精神图腾。(克拉玛依上市公司)。

离开故乡克拉玛依近二十年,只要闭上眼睛,这座几十年前克拉玛依最雄伟、最华丽的建筑立即在大脑中复原。两边种着榆树路直通友谊馆的台阶,跨上几层阶梯迎面七根白色圆柱支撑起三层楼高的礼堂,三角型的屋檐上写的“友谊馆”三个大字。礼堂正面三扇厚重的朱红木门,木门上方并行六扇三层玻璃窗。礼堂内与现在的电影院没有什么区别,前方是舞台,后面是一排排的椅子,不同的是右侧中门外连接着一个露天舞台,舞台面对着能容纳上万人的广场,广场足有两三个足球广场大,它是克拉玛依名符其实的中心,是克拉玛依最"豪华"的场所。友谊馆左临人民公园,背面不远是一个凹形的灯光球场。从远处眺望友谊馆,高大的立柱,雅白墙底配上深墨绿的屋顶,在开阔广场的衬托下,气势逼人、宏伟壮观。友谊馆建造于开发克拉玛依油田的五十年代,由原苏联老大哥帮助建造,为了表达中苏友谊,起名友谊馆,文革时改名反修馆,改革开放后又改叫友谊馆。当年,克拉玛依有多少重要的活动在这里举行啊,开大会、公判犯人、演戏、放电影、只要需要集合的事,全在此处进行。

1959年,在山东济南军区当兵的父亲,就是因为看了一张友谊馆的照片,被这座充满异域风格的建筑深深吸引,选择转业到克拉玛依油田。父亲说,来到克拉玛依后发现,除了这座友谊馆,四周是茫茫戈壁,连一座像样的房屋都没有。风刮起来飞沙走石,晚上睡觉,突然起风,连人带帐篷刮出好远。个别和父亲一起转业来的战友忍受不了,偷偷地逃回老家。六七十年代,开发大庆、胜利、任丘等油田,又有几位父亲的战友相继调走,父亲也曾激动地指着地图告诉我们胜利油田离他的家乡有多近,母亲多次劝他调回内地,终因父亲的坚持留了下来,直到父亲去逝。

父亲在世时,常津津乐道两件事,一是文革初期,两派在友谊馆广场前相互批斗,斗到激烈处便棍棒相加大打出手,父亲年轻时在克拉玛依职工运动会上,获得过长跑比赛第二名,见形势紧张他风一样跑回了家。那次武斗打伤了不少人,父亲幸免于难。另一次是七十年代,国家政策开始松动,形势有所好转,友谊馆放映日本电影《山本五十六》。作为内参片规定只有处级领导才能观看。父亲被安排首场观看,这是他作为一名处级干部一生享受的最大特权。当时,许多人得到消息,洪水般拥向友谊馆争看这部电影,愤怒的群众冲击正在放映电影的友谊馆大门。最终,大门被撞开,拥挤中砸坏了放映机,第二场电影放了一半便草草收场。

改革开放初,大量老电影解禁,友谊馆几乎天天放电影,那是友谊馆最风光最辉煌的时期,也是我和家人看电影最多的时期。此时的友谊馆,是克拉玛依人的精神圣地,像极度饥饿的乞丐,饥不择食,来者不拒。电影穿越文革的灰色时代,向人们展现出缤纷绚烂、多姿多彩的世界。

我的青涩爱情也开始在友谊馆里悄悄发芽。第一次和暗恋已久的男孩子相约临着友谊馆的人民公园,隔着修剪整齐的榆树,红着脸安静地走,等待电影放映的时间。那天友谊馆放映的是外国电影《叶赛尼娅》,出生贫寒、美丽热情的吉卜赛女子叶赛尼娅,爱上了有钱人家的贵公子、叶赛尼娅勇敢地冲破重重阻力,有情人终成眷属。叶赛尼娅对爱情的大胆和主动,完全颠覆了当时人们谈爱色变、试情爱、性欲如猛兽的理念,毫不夸张地说,当看到男女主人翁的热吻时,我眼热心跳,内心汹涌着火热的激情,有种快要窒息昏厥的感觉。和暗恋的男孩虽不在同一排坐位,我仍能感觉到他热烈的气息。那晚,友谊馆上空那轮和田玉般剔透圆润的月从此明亮了少女的心。

整个暑假,大弟都在友谊馆前厅的圆柱前转悠,手里紧紧捏着半张电影票,想方设法混入。电影散场后,他并不离开,低头弯腰捡起地上丢掉的票根,一张张捋平夹在小本中,等待下一次放电影时找出相同颜色的票根继续混入。许多电影大弟看了十几二十遍,仍然兴趣不减,乐此不疲,和又羡慕又害怕的收票员玩着猫捉老鼠游戏。其实,收票员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从我们家住的工人新村到友谊馆,要穿过职工医院和石油新村,每次必经医院临时太平间(停尸房)。小弟胆小,不敢混电影,更不敢单独去友谊馆,这便成了大弟控制他的手段。遇到家有电影票时,提前一个多小时,小弟就开始催促,小弟越催,大弟越得意,直到小弟带着哭腔,急得直跺脚方才领他冲家门。每次电影散场,走出友谊馆,全家人有说有笑,踏着一地的温情回家。

友谊馆露天广场,偶然也放电影。傍晚,孩子们草草吃过了晚饭,头上顶着、胳膊夹着方凳吆三喝四一路上嬉闹着相伴而行。随后,大人们也陆陆续续地来到了广场。若大的广场挤满了人,前几排席地而坐,后几排的人站着,胆大的年青男子站在自行车上,四周的人想往中间挤,对中间坐着人的形成了压力和包围,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里的人进不去。电影开始上映前是整个夜晚最混沌不清的时刻,人们相互打招呼、嗑瓜子闲谈、等待,坐在中间的人一会儿站起来焦急向外张望,高声喊着挤出去买冰棍孩子的名字。电影放映了仍不安静,姑娘们身上一股雪花膏的香气,引着蜜蜂一般年轻的小伙儿,趁机往喜欢的姑娘们身边挤,个别胆大的突然在姑娘的屁股上摸一把,姑娘惊慌的尖叫,在人群中传递着说不清的暧昧。

有一回,记不清是中央的什么艺术团来演出,从毛主席他老人家住的地方来,那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对咱边疆人们的巨大关怀,机会难得,百年不遇啊。那天,克拉玛依真是万人空巷,倾巢而去,友谊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还是孩子的我,夹在大人们的腿中被浪一样一忽而挤到这边,忽而推到那边,发绳挤没了,鞋子挤掉一只,整晚上只看到舞台上乐队指挥猛烈甩动头发的后脑勺。

七十年代的钻井队,经常有人受伤或死亡。有次一个工人高度烧伤,听说要用直升飞机接他去外地医院治疗。克拉玛依没飞机场,就选择在友谊馆广场降落。我们一群孩子早早坐在友谊馆台阶上等,忘记等了多久,直升机终于来了,绿色的飞机掠过反修馆的屋顶落在广场上,快速旋转的螺旋浆把广场上的尘土吹上了友谊馆屋顶,围观的人被巨大的旋风吹睁不开眼睛,身子向后倒退。直升机落地的霎那,围观的人欢呼起来。那是友谊馆唯一一次作为机场使用,也是我第一次知道直升飞机的样子像蝈蝈的身体安了四只蜻蜓的翅膀。

白天,更多时候,广场是空旷的。一个叫晓顺妈的疯女人,常常依着广场中央的旗杆上,对过往的行人傻傻的笑,露出一排齐整润白的牙。有时,她会蹲在旗杆下拉屎尿,顽皮的男孩子远远地用小石子打,她脚一跳一跳地躲,并不走开。听大人们说,她还是个高中毕业生。口气透着敬重和羡慕,她人生得文静安详,有两个男孩子,丈夫对她不错,文革中受刺激疯了。主席逝世后,克拉玛依在广场举行万人追悼会,肃穆的哀乐,雪白的小花,惊天动地的哭声,灼热的太阳令人旋晕,不时有体弱的同学昏倒了,被人搀进友谊馆内,坐在椅子上休息。大夏天,晓顺妈穿着一件48道的棉衣(那个年代工人们统一发的工服),破了洞的裤子,趿拉着鞋,露出半个奶,蓬头垢面地站在人群边上痴痴地笑,引得离她近的男人们低眉侧目。没多会儿,来了几个人给她把衣服往上拽,连拉带扯地推她走,她很顺从一声不吭,大概因为热,她用力把棉衣往下捋,两个奶全暴露在外,连扯她的不好意思地放了手,她拐了个弯不见了。

改革开放后,反修馆又改叫友谊馆,克拉玛依人有一段时间不习惯,一会儿反修馆、一会儿友谊馆地乱叫。新铺了水泥面的广场开始举办大型摸奖活动。扎着大红花的自行车,小轿车成排停在广场上,令无数克拉玛依人眼热心跳,跃跃欲试。当年,对于月工资只有一百挂零的克拉玛依人来说,拥有一辆小轿车简单是天方夜谭,花两块钱买张彩票,就可能梦想成真,谁不想试试运气。广场上人山人海,比过节还热闹。所有人的眼睛盯着友谊馆露天舞台上的摸奖箱。组织者站在舞台上举着大喇叭,面对急不可耐拥挤上台的人不断地喊话:“别着急,别着急,前面摸后面摸一个样。广场上阵阵骚动,人们哈哈的笑声、打趣声打在友谊馆的厚重的墙壁上,发出嗡嗡的回音,广场成了欢乐的海洋。摸到大奖的人披红戴花,光荣地站在客货车上,敲锣打鼓绕着克拉玛依的大街来回转,获奖者的身上印满了无数羡慕嫉妒的眼睛。

八十年代末,地处南疆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开始了新一轮石油会战。新疆石油管理局号召全局人员支援南疆会战。按说,石油人闻油而动,四海为家早就习已为常,可这次是去荒无人烟,被称为“死亡之海“的沙漠,不比去东部,去内地人们争着报名。送行那天,友谊馆广场上彩旗飘飘,锣鼓喧天,十几辆大轿车前,整齐地站着披红戴花、整装待发的石油人。简短的动员会之后,送行的家属们呼啦拥到车前,泪水落在爱人的胸前,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伤情,一位年青的媳妇,追赶着渐行渐远的汽车,哭的撕心裂肺。

1992年,我离开了故乡克拉玛依。十几年前一场痛彻心扉的大火,把友谊馆彻底烧毁,仅剩几根高大的圆柱踞守在广场中心、透着岁月的无情和沧桑。每次回克拉玛依探亲,或坐在车里,或步行,只遥遥地望望,再不敢走近它。

逝去的只可回忆,毕竟我们谁都无法回到从前。

作者简介

李佩红女,汉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石油作家协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读者》《中国作家》《光明日报》《西部》《绿洲》等报刊杂志累积发表散文、小说70多万字。其中,《记忆里起来的故乡》在《中国作家》杂志2012年第12期发表,《变迁》《老主任》等五篇文章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发表,《变迁》被《读者》和《年度优秀乡土文学》转载,入选高中语文阅读素材。报告文学《穿越塔克拉玛干》入选2014年中国报告文学协会优秀作品年选。《老安羊碎杂汤》刊发2016年人民日报9月6日海外版,后被《人民周刊》第60期选编。2016年入选全国9+1高中联盟试卷。散文《杏花春醒入梦来》获得2016年中国西部散文排行榜题名奖,出版个人散文集《塔克拉玛干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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